13

一场大雪夹杂着一阵阵凛冽的寒风过后，一连几天的阴冷压抑，着实让人切身的感受到了这个冬天的可怕与悄然加剧。一时间，天地间的一切苍生万物，全被笼罩在了一片漫天的雪色弥漫之中，无边无际，覆满苍穹。

宽敞的大礼堂里，江小易坐在那架黑色的钢琴前，一缕金黄色的阳光，透过那层深蓝色的嵌窗玻璃照射进来，暖洋洋地撒在了她的身上。窗外那一排排干萎枯败的树上，还有那红白相间的屋脊房顶上，前几天积存下来的雪，却早已经融成了一滩浑浊的雪水，顺着那坚挺的树干和房檐屋角儿，滴滴坠落。一串串晶莹灿烂的水花，却羞赧地躲进了它们坚实伟岸的身躯下，快乐着四溅飞扬。

江小易痛快地伸了个懒腰，心情也因着这份久违的好天气，而感到了无比的轻松与愉快。

今儿这天气，真好！回想起前几天那冷啊，哎哟！啧啧——，我这脊梁骨还嗖嗖的呢！

礼堂的舞台左边靠近窗子的地方，摆放着一架黑色的百灵牌老式钢琴，一张宽大的椅子就放在那架钢琴的后面正对着键盘的一侧。江小易坐在那张椅子上，神情无比惬意。

舒牧低着头，背对着她，坐在舞台中央那块儿凸出来的台沿儿上。他翻看着手里拿着的一本琴谱，神情专注。

江小易侧脸看着他那佝偻着的背影，那件黑色的外套把他整个人全都包裹在了里面，显得异常臃肿。

我跟你说话呢，你听到了没？

舒牧抬起头，合上了手里的那本琴谱，转过头来看着江小易那略带愠色的神情，露出了满脸歉意的微笑。

呵呵，我听着呢，今天这天气是挺不错的。

江小易看着他一脸的傻笑，把嘴一撇，故意做出了一副鄙夷恼怒的样子。

真的吗？哼——，我还不知道你呀，跟我在一起老是这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，看着我就来气！

舒牧还是一脸的微笑，站起来走到江小易的面前，把手里的那本琴谱摊放在了钢琴架上。

没有啊，我刚刚是在看你的这本琴谱呢。你也看到了啊？

江小易拉了拉坐在身子底下的那把椅子，凑到了钢琴前，看着那本琴谱，神情依然。

哦——，那你倒是跟我说说，这琴谱有啥好看的呀？

舒牧看着她一脸虚假的不屑，神情甚是可爱。

我看不太懂，要不然，你还是弹一首吧？

江小易眼角一抬，把头歪向一侧，斜着眼睛看着他，看不太懂？那你还看得一门心思的呢！

她随即又不禁莞尔一笑，好吧，既然你那么想听，那我也就只好委屈一下，为你弹上一曲啦！说说，你想听一首什么样曲子？

舒牧看着她满脸可爱的笑容，心中不禁生出了一丝无比惬意的感动，暖暖地萦绕在心头。他开始慢慢地享受着这份和谐的温馨。

随便吧，反正我也看不懂，只要好听就行了。

江小易笑着，开始在琴谱里斟酌着寻找着合适的曲子。终于，她重又将琴谱放回到了谱架上，摊开，放好。随着她那纤细的手指抚过键盘，一首婉转悠扬的曲子，在这间此时只有他们两人的礼堂里，有如天籁般，沁人心脾，荡漾回旋。

靠近礼堂一侧窗台的地方，是一排通向舞台上方那间仪器检测室的台阶。舒牧头枕双臂，侧着脸坐在那排台阶上，看着江小易熟练的抚弄着键盘，静静地听着。那一颗颗灵动鲜活的音符，不断地从她的手指间奔涌而出，跳跃着激荡着他的心神。他怡然沉浸其中，脸上洋溢着无尽的幸福与温馨。

不觉间，一曲终了，江小易轻轻地深吸了一口气，缓缓地将手抬起，放回到了自己的腿上。然后转过头，看着舒牧，一脸成功般的喜悦。

舒牧却丝毫没有察觉，仍旧一脸的陶醉。他龟缩在那里，眯着眼睛，嘴角微微地扬起，甚是可爱。

江小易诡异的笑笑，蹑手蹑脚地从椅子上站起，轻轻地走到舒牧的身前，忽然冲着他大叫了一声，然后看着舒牧那一脸的惊惶失措，得意的笑开了。

舒牧这才定了定神，还是一脸浅浅的歉意的微笑。

完了？呵呵，我太入神了。这是一首什么曲子？真好听！

那当然了，你也不看是谁弹的！

舒牧看着她满是孩子般天真的骄蛮，依旧会心地笑着。

江小易一把拽住了舒牧的手，把他拉到了那架钢琴前，然后偎着他坐下，从谱架上取下了琴谱，摊放在了键盘上。

这是一首英文歌曲，叫做《the miracle of your eye》。怎么样，是很好听吧？

江小易得意的说着，忽然又转过头来，对舒牧说道，哎，对了，我来教你弹琴吧！其实这挺好学的，真的！再说了，有我这个好老师在，保管你一学就会！

舒牧笑着推脱着，却又最终执拗不过江小易的一番热情，半推半就的跟着学了起来。

伴着一阵阵淡淡的体香袭来，舒牧转过脸，看着江小易那一脸认真的样子，一缕金黄色的阳光，撒满了她的整个身子。笼罩在她身体四周的那团金黄色的晕圈，勾勒着她那尤美的侧脸。一缕缕光亮的秀发，却影随着那晕光，丝丝晃动。

14

一阵轻微的振动，伴着一串急促的手机铃声，突然打破了这份少有的祥和与安逸。合着江小易指尖流淌出来的那份轻盈与飘逸，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，不识时宜。

江小易随即停了下来，一脸的愠怒中，却又不乏无尽的遗憾与惆怅。

舒牧无奈地冲她笑了笑，却是一脸的歉意，与同样的怅然懊恼。他极不情愿地，但又不得不从兜里掏出了手机。一个熟悉的名字，映在那绿色的背景屏上，依旧在闪烁不停。

他随即将左手食指竖在了嘴上，示意江小易不要说话。然后站起身，转到了一旁。

江小易看着看着他快速的把电话接了过来，却是一脸的从容沉定，完全没有了刚才的那份青涩与纯净。他不紧不慢地答应着，几乎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。偶尔也会补充的几句，却也满是一种沉沉的震慑，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。有的只是那一种令对方彻底的叹服与谨从。

一阵简短的交谈之后，依旧一脸浅浅的却满是歉意的微笑，舒牧转身重又走了回来。

今天——，不好意思了，我要回了。以后吧，以后有时间，我一定会好好的再来听你弹琴的。说实话，你的琴弹得真的很好！

江小易明白，一个真正重情重义的血性纯实的男人，当他处在情义与温存的两难境地的面前时，会毫不犹豫的放弃那一时的享受和安乐，却最终选择了痛苦与理智的男人，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，才更加值得自己去爱，去珍惜，去守候。因为这一种的踏实，是会令所有渴望得到爱情的滋润与洗礼的女人，为之倾心和动容的。

她冲着舒牧露出了一脸满是善解与欣赏的微笑，嗯，去吧！我等着你。相信我们下次再见面的时候，我一定会弹得比这次更好的！

嗯，我也相信！

说完，他拉紧了拉链，那件黑色的外套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在了里面，竖着来的衣领顿时遮住了他那大半张消瘦的脸。

江小易依旧微笑着看着他，却已经看不清楚他此时脸上挂着的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了。只有那双隐藏在那副淡蓝色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，一道炽热的光芒，带着一股淡淡的忧伤与惆怅，静静地射向自己。

一种莫名的冲动，使她不由得起身站了起来，走到了舒牧的面前。迟疑了片刻之后，她终于还是伸出了手——那件黑色的外套上面，附着一层薄薄的灰尘，夹杂着一些零碎的头皮屑。

她依旧甜甜地笑着，轻轻地掸了去。

舒牧羞涩地笑了笑，心底却涌动着一股无尽的满足与欣兴。

谢谢啊！呵呵，太脏了，也顾不上洗。

江小易白了他一眼，依旧笑着说道，谁还不知道你们呐！你们那哪是顾不上？根本就是懒得洗！好了，快去吧，别让他们等。

舒牧答应着，转身下了舞台，走到门口，轻轻地拉开了那扇埕亮的玻璃门。

前脚刚迈了出去，他却又忽然停了下来，转身看着站在舞台中央依旧一脸微笑的看着自己的江小易，犹豫了片刻，他终于还是开了口——

不瞒你说，其实我以前也学过弹琴的，只不过没你弹得好。我特别喜欢那种置身其中的感觉，随着那舒缓的旋律，你会感觉到那份发自于心灵深处的感动与激情。它会让你抛开所有凡俗的一切，去到那任何一个你梦寐以求的地方，没有了那种嘈杂与喧嚣，静静地，享受着那种积淀与升华。这感觉真的很好！今天，你让我更加真实的享受了那过程，真的，我很感激！

说完，伴着那一声清脆的门锁撞击的声音，舒牧消失在了那片耀眼了阳光之下……

江小易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。一抹轻柔而又多情的阳光，暖暖的撒在了她那美丽的脸庞上。那甜美的笑容，溢着点点幸福的光芒，依在。

15

其他人早已等在那儿了。

舒牧推开门进去。满屋子的烟圈悠悠地升至半空，然后互相包容，最后消散成一团淡淡的蓝，笼罩在这所有人的身体四周，像极了一颗蓝色的水晶琥珀——美丽却易碎。

《风吹落叶黄》第三部分之《风劲》之一
1
接连几场漫天的大雪过后，一阵阵凛冽的寒风，依旧肆无忌惮地横行在这片早已尽显荒凉惨淡的大地上。它们一阵紧似一阵地呼啸着，贲吼着，疯狂地卷集起那愈加愈甚的寒冷，充斥在这座小城的每一个大小角落。
一轮崭新的朝阳，在东方那覆满一片的茫白之中，周而复始地再次冉冉升起。一大片厚厚的云彩，裹护着它，折射出那一道道虚浮慵懒，但却又满是一片的绚丽多姿的阳光，斜撒向这片荒芜的大地。而这片大地，也正因着这一种的灿烂，却愈加的显得如此的阴冷而又凄凉。
苏子林兀自伫立在窗前，静静地看着窗外那棵早已枯败苟延了的柳树。
又是一阵劲风吹过，几片残存枯枝的雪花，悠然散落。那张一向孤傲骄蛮的脸上，平时固有的那一种的浪荡不羁，此时却早已经荡然无存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冷峻，基于那么一种强烈的沮丧，或者恐慌。
他单披着一件外套，缕缕刺骨的寒风，蜷缩着，接踵着，努力地从那扇破损的窗子里挤了进来。他却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，任凭这肆虐无忌的劲风裹胁着无尽的寒冷，慢慢地吞噬着他那早已僵冷的躯体。
是自己的，谁也抢不走；不是自己的，强求不来。就像这一树的树叶一样，今年的落了，明年的才真正属于自己。
正这么想着，一直低垂着的右手指缝间，夹着的一支烟已悄然燃尽，可他却丝毫没有发觉。猛然间的一阵剧痛，地上却已满是一片的烟蒂。灰白色的烟灰，散落。
蓦然惊觉间，一阵悠扬，但却又是无比嘹亮的和琴号声悠然传来，在这个寒冷而孤寂的清晨，和谐着那一抹绚丽的朝霞。
起床号，终于还是响了。准时的令人着实恼怒，却又不禁懊丧。之于那一种的无奈。
苏子林忽然间感觉好累。他兀自强挺着身子，却分明听到了一阵骨骼“咯嘣”作响的声音，异常清晰。终于，还是忍受不住这般彻骨的疲累，他慢慢地放松了身子，却又是一阵切肤的痛楚，坐回到了床沿。
激昂的号声仍在继续，却击起了满室的嘈杂与喧屑。睡意尤酣的人们，揉捏着满目的惺忪，开始无奈的哀怨着，呻吟着，伴着床板的“吱呀”怪响，此起彼伏。
整栋楼也逐渐开始躁动起来了。楼道尽头的水房里，“哗啦”作响的水声，“啪唧”慌乱的拖板儿踏地声，咬着满嘴牙膏的嘟囔抱怨，脸盆与水池沿壁的碰撞，以及那冲水马桶的不迭翻转，夹杂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，顿时盈满了这整间的阴冷湿寒。
刚刚还寂冷寥寥的整间校园，却就在这转眼的一刹那间，立时变得熙攘喧闹了起来。
苏子林默叹一声，伸手抓起了桌上放着的那包香烟，浑身却已感觉轻松了许多。一团烟圈吐出，却忽然第一次的觉得，原来这烟竟会是如此的呛！
他愤然捻灭！
窗外，那悠扬的号声已显近尾声。随之而来的，是一串悠长而又单调的尾奏，兀自在铿锵奔放。远处的操场上，却已满是黑压压的一片人群。洞然大开的操场门，仍旧在不时的吸纳着三两成群的人。却是一样的蓬头垢面，衣袂飘飘。
又一天，开始了。
重复着，已逝的昨天……
蓦地，苏子林眼神猛然间一懔，不，颠覆！